【双花】雪落故人归

*古风武侠paro


        北地,铅云低低地覆压在头顶,仿佛下一秒鹅毛大雪就会撒下来,却又并不给个痛快,只阴沉着天色。地上积着前两天下的雪,表层的雪花融化过一点,又被冻成了小冰棱,这时候被呼啸的寒风裹挟着刮过去,划得人脸生疼。


        峰峦之间有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,山区的路埋在雪里,几乎不能分辨,他们又是逆风,所以走得格外艰难。正走着,为首的马突然一声长嘶,站住了,带着整队人都停了下来。骑在最前面马上那汉子向前眺望良久,一拽缰绳拨转马头,向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走过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当家的,前面有几块落石,路被封了个彻底。咱得往东边走,绕过这一段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马车里传出个青年的声音,道:“你是向导,这一片你熟。怎么办你说了算,绕便绕吧。我车上这人一时半会也还死不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那向导领命去了,车上的青年听着远去的脚步声,把身上的狐裘又裹紧了几分。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,正是百花谷的当家,张佳乐。他本家在南疆,习惯了那边的四季如春,这时冻成了孙子,恨不得想再裹上十层大氅。车厢里温度极低,却反常地没点起火炭盆来。张佳乐搓搓冻红的指尖,又往皮毛里缩了缩。


        他一直盯着车上的另外一人,眼神从未移开过半寸。那人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伤口,被纱布裹着,此时显然是发着高烧,脸通红,透出病气来。张佳乐怕车厢里被毛毡围得不透风,点多了火盆太热,影响他散热,所以宁可自己受冻。此时只能盼他快点从昏迷中醒转,不然这天寒地冻的,能否找回这条命还真说不好。


        车上昏迷那人叫孙哲平,是百花谷昔日的大当家,张佳乐的旧相识,当年手持重剑,何等的肆意潇洒。奈何突起变故,他不告而别,时至今日才伤痕累累地被张佳乐捡回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又盯了一会,他本不愿沉湎于过去,但北地的风雪实在太冷,他蜷在狐裘里,不由得怀念起南疆的温暖事物来,比如他第一次遇见孙哲平那天的和煦阳光。


        大约是午后时分,春天的太阳不显毒辣,暖融融地流淌下来,把人晒得像没骨头一样不想动。张佳乐那时候也就十六七岁,猴似的爬到树上,趴在一根横杈上打盹。他模模糊糊间,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敲在了自己头上,把睡意赶走了一小半。

        树底下有个人,长得挺狂,眉尾往上扬着,年纪看起来和张佳乐差不多大。张佳乐睁眼就看见这人在捡小石头子砸他,气得从怀里掏出一把“暗器”就扔了过去,没头没脑的,也没瞄准,劈头盖脸一顿砸。树底下那个人被逼的狼狈,忙向后蹿去,还是免不了挨了几下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诶,我要是个普通人,你这一下可要人命了啊。”那人挑眉,抬头调侃道。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“啧”了一声,翻身从树下蹦下来,说道:“普通人?你看看你背后的那把重剑再说话行吗?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再说你看看那堆玩意儿,能杀人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低头一看,嚯,瓜子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说吧,把你爷爷我砸醒有什么事?”张佳乐拍了拍衣服,瞪着他没好气地问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问路。你听说过百花谷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一听这话,心里暗笑,一时间起了玩心。他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道:“你怎么敢去百花谷啊!没听说那边新起了个帮派吗?听说是跟土匪一样,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啊。为首的那个,叫张佳乐,据说是生了三头六臂,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,实在是英武非凡,无人能敌——”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平时爱听人说书,这会儿使出浑身解数,本来还能一路再吹下去,但是那边的家伙看他的眼神实在太像在看智障,为了防止对方起疑心,张佳乐只得意犹未尽地打断了话头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哎呀总之,你去百花谷干什么?”
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一笑,把他独特的轻狂气放大了个十足十,道:“我就是想去找那张佳乐的,找他打架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:“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也没去管张佳乐略显怪异的表情,自己顿了顿,扫视了张佳乐一眼,话头一转又接着说下去:“我现在改主意了,要不咱俩切磋切磋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毕竟那张佳乐没准是浪得虚名,我看你身手到像是不错的样子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大概是看张佳乐的表情实在不对劲,再转念一想之他那夸大其词的吹捧,那人终于脑筋一转,像是明白了点什么……
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会就是张佳乐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那正好,试两招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无语地沉默了一瞬,而后暴起,从怀里又摸出俩瓜子来砸过去,嚷嚷道:“你大爷的!这怎么切磋?你让我拿瓜子打你那实打实的重剑吗!走!陪你乐爷回谷里拿武器!”


        彼时温暖的阳光撒下来,笼罩着两个少年吵吵嚷嚷地打闹着前行。暗红色头发那个走着走着,猛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背着重剑的那个答到:“孙哲平。幸会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天渐渐黑透了,本就不高的可见度降得更低。雪地中的马车颠簸了一下,把张佳乐的回忆打断了一瞬间。他摸出来一个酒袋,灌了两口。酒不是什么好酒,很烈,又是冷的,咽下去的时候有割喉的感觉。硬邦邦地砸进胃里,先是极致的冷,然后被体温一暖,又奇异般地热起来,蒸得张佳乐有点脸红。


        他仍看着对面面色惨白的孙哲平,又想起从前那个小孙哲平来。初见时候的孙哲平表现得实在像个好战分子,哪像现在这样,紧皱着眉头,半死不活地躺着,连喘气都难。
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孙哲平其人哪怕是活蹦乱跳时期,也绝不是个满脑子打打杀杀,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。当时不过游历途经南疆,听闻张佳乐的大名,少年豪气,忍不住想去一较高下罢了。孙哲平和张佳乐两人都没想到,当时他俩斗了个旗鼓相当,几场下来各有胜负。于是暂负的一方免不了要再下战书,誓要扳回一局,这一斗,就斗了好几年。末了胜负还没分个明白,倒是成了江湖上最亲密的一对搭档。
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后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百花谷那些年逐渐形成规模,但还真没干过传说中烧杀抢掠的匪事,倒没少做出干匡扶正义之举。再加上作为新兴势力出现在武林中,实在是挡了不少人的财路和权势之路,于是难免结仇。而结仇的解决办法,左不过是打一架,一架不行两架,单挑不成就举数十人混战。


        而孙哲平不知道在哪次打斗中吃了亏,手受了伤,他自己又不注意,依旧每日练着重剑。这一来二去,手上便落下了毛病。每当阴雨天,或是过度用了劲,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极为磨人的酸痛来,使得孙哲平连握稳重剑都成了奢望。


        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别,没留下书笺,只在临走的前一天露出了一点端倪。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走过去的时候,孙哲平正坐在屋檐下,手边摆着短案,案上搁着一壶茶,两个茶杯。庭前挂着细细密密的雨帘,远看这场景竟有了几分诗意。但张佳乐清楚,孙哲平此时绝无什么附庸风雅的心情。


        他走近坐下,一时也没想好怎么开口,只好楞楞地跟着看雨。倒是孙哲平先转过头来看他一眼,道:“今年的新茶,尝尝?”


        说着拿起茶壶,给张佳乐斟了一杯。茶水歪歪斜斜,溅出来了几分,因为孙哲平的手在抖。酸痛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泛,但孙哲平没停,咬着牙继续倒。茶水很快满了,然后溢出来,顺着茶杯壁往桌子上流,直到孙哲平被张佳乐拦住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是何苦?”张佳乐道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孙哲平没接话茬,放下茶壶,顺手又抄起自己刚才喝剩了的半杯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半晌,把杯子举到面前,仰头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    滇茶闻名遐迩,但孙哲平心里五味杂陈,实在是品不出好不好来。他咂咂嘴,除了苦什么都没尝到,摇摇头自嘲一样地笑了一声,然后猛的把茶杯砸到了对面墙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茶杯“当啷”一下,应声而碎,变成一堆细小而尖锐的瓷片,然后跌落在了墙角下的污泥里。


        二人相对无言,孙哲平攥了攥几乎不受控制的手,转身离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这一走,就是数年的别离。


        等到孙哲平被张佳乐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这两日的事了。一周前,张佳乐得到线人的消息,便带了人赶来关外。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孙哲平的踪迹,却发觉他似乎卷进了什么恩怨纠葛。张佳乐紧赶慢赶,到底是来迟一步,等赶到时,见孙哲平已经重伤昏迷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说来奇怪,北地冬天成日飘着大雪,可张佳乐到的这几天,天只是阴沉得厉害,却总是憋着落不下雪来,到衬了张佳乐一颗悬着放不下来的心。


        马车外的西北风依旧呼号着,听起来怪让人害怕的。张佳乐记得前天,从雪地里找到孙哲平时,他了无生气,胸膛起伏的程度几乎感受不到。受条件限制,张佳乐也只能给他简单包扎,苦于手头找不到太多药材,面对孙哲平的高烧束手无策。


        漫长的跋涉像是没有尽头一般,茫茫雪原,只有这一队车马缓缓前行,张佳乐听着辘辘的车声,咯吱的辗雪声,唔咽的风声相互唱和,放空了自己的脑海,只能盼马可以走得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去哪?”


        嘶哑的嗓音骤然在车里响起。


        张佳乐被炸地几欲跳起来,忙扑向对面。醒了就好醒了就好,他满脑子顿时只会念叨这一句话。一边又忙不迭地答道:“微草堂,给你治伤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耳畔响起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,孙哲平一惊,眯着尚看不清的眼睛试图确认,挣扎着就要起身。视野里的身影渐渐有了轮廓,眉眼还模糊着,但已经足够让孙哲平认出来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张佳乐?”
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名字时隔多年再次在唇齿间滚过,几乎耗尽了孙哲平所有的力气。他刚醒转过来,头痛欲裂,声带干涩,连带着身体其他各个部件一起罢工。他挣扎着起身未果,只能又躺回榻上,忍受马车摇晃带来的眩晕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动了,再睡会吧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他听见张佳乐这样说道。孙哲平骤然安下心来,本就是半睁的眼睛慢慢合上了,刚勉力凝聚起的意识又开始涣散起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天旋地转一样的晕眩间,孙哲平感觉自己皲裂的唇角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,冰冰凉凉,柔软的像是片雪花,又轻的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。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低语:


        “欢迎回家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马车外的雪终于飘了下来,积攒了几天的阴云,却意外的没有鹅毛大雪,只是细细碎碎的雪花洒下来,像是昭示着冬天的力不从心。在前面领队的向导已经隐约看见,前方的风雪中,有几点暖黄色的灯光。
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离光不远了。

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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