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B-D双花生贺24H/4H】星自天涯归

半命题:恨极在天涯


千万恨,恨极在天涯。山月不知心里事,水风空落眼前花,摇曳碧云斜。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温庭筠《梦江南·千万恨》



邹远到山脚下的时候,时间已近黄昏。他只提着一包随身的行李,坐上了一辆相当老式的车。山路盘旋而上,这时候是四月末,山上的花期晚,漫山的桃花开得正盛。疗愈院就在半山腰,掩映在大片的山花丛中。应了它的名字“百花”,据说院里各种花的花期相继,接连绽放,应季鲜花可以一年不断。院里的设施极力避开了高科技,在这个飞行器满天飘的时代,依然固执地使用着落地的车,以及诸如此类的古早物件。邹远作为联盟星际船舰的驾驶员,骤然远离了充斥着荧光蓝色电子屏的世界,像是撞进了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一场梦。


邹远认床,初来乍到第一晚失了眠,后半夜索性起来,溜达着出了门,顺小路往山上走。就当是熟悉环境吧,他叹了口气。


月光正好,小路边开着几丛灰蓝色的小花,随风摇曳。邹远第一次见,靠近了弯腰细看,三瓣,密密匝匝地挤挨着。他没留神,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:


“这几簇花,据说是从编号sz-0824的小行星上带回来的哦。”


邹远回头,有个人正从他来的路上走近。来人揪着个小辫子,杂糅了青涩和成熟的气质,从脸上不大能看出年岁。


“新来的?要不要去那边坐坐?”


邹远顺着那人指的方向,看见不远处有个略显简陋的凉棚。他点点头跟上去,借着月光悄悄打量着这个陌生人。他似乎是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,轮廓柔和,眼睛里闪着活力,又被阅历沉淀下来。邹远跟着他走到凉棚下,那里支着两张竹椅,雨淋日晒,已经褪了些色。


“我刚到这里的那会,也像你一样,半夜睡不着出来遛弯,走累了就随便挑块石头坐会。这边山中多夜雨,又来的急。这不,被浇过几次后就学聪明了。”那个人笑笑,伸手示意邹远坐下,“我叫桑华,你呢?”


“邹远。”


“看你年轻,才进联盟没多久吧?”


邹远眼神黯淡了一点,点点头苦笑道:“是啊,首航出了点小事故,折损了一架小型船舰。都过去两个月了,我搭档们都陆陆续续复航,唯独我,被送到这来了。”


桑华眨了眨眼,笑道:“心理评估没过是不是?我不也是因为这个,”他摊摊手,“这不,第十一个年头了。唉,只能羡慕你们年轻人啊。”


十一年?邹远心里一震,坐直了身子,说:“抱歉前辈,我从您外表没看出……”


他的话音被前辈挥挥手打断了,桑华看着他笑眯眯地说:“没必要拘谨,我虚长几岁而已。”


此时月亮正开始渐渐落向东方,山风微凉,略过一旁溪水,惊扰了岸上的花。暗香浮动,月影婆娑,这个环境实在太让人放松。俩人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,看着满天的星斗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邹远到底还是少年心性,熟了之后就磨着前辈要他讲自己的经历。


桑华眯着眼,缓缓开口讲道:


“我资质平平,没飞了几年就被送到这养着了,实在没什么好说的。但那时候联盟里,除了叶修,韩文清这种写进教科书的名字,还有两个人值得说说:孙哲平和张佳乐。”


“他俩在那个普遍单打独斗的时候,名字像是被绑在了一起,提起一个,就不得不说另一个。你们现在舰队里双核的配置,其实也是起源于他俩。


孙哲平个更高一点,寸头,平时如果板起脸来显得挺凶,但很少能见他真生气。张佳乐人如其名,嘻嘻哈哈没个正型,大家也都乐意和他逗玩。可是这俩人开起战舰来“凶残”的很,那会的联盟,除了叶修数他们风头盛。等后来他们被指派去开拓地图的时候,差一点就成了联盟的首席宇航员。


开拓地图不是什么好差事,远域宇宙的探索刚刚起步,联盟对虫洞,星际风暴等等知之甚少,对各个星系也只是有个模糊轮廓,连定位都不能定准。何况太远,信号传回地球都得用个俩仨月。孙哲平和张佳乐一来年少气盛,二来不愿意别人承担出意外的风险,两个人一合计,没带别人,开着辆中型的星舰就跑了。后来都被我们调侃成是私奔。


远域宇宙足够浩瀚和神秘,对于每一个星舰驾驶员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孙哲平他们传回的照片在太空里飞了几个月,飞到地球上,让我们都啧啧称奇。瑰丽的星云,各色的恒星和行星,前所未见的物质,这些东西都填进了联盟的资料库。但在我们所有人意识到之前,他们已经飞得太远了。


联盟纪元17年,大约9月初。那是一场发生在某个遥远星系的星际风暴,剧烈的磁暴现象使他们所有的通讯设备,定位系统全部紊乱失灵。他们带着不多的补给,迷失在了未知的领域里,就像联盟纪元之前,蒸汽动力都没有出现的的时代,一叶在海上遇到暴风雨的孤舟。他们只能靠本能手动调整航向,祈祷着风暴快点平息。


但更坏的事还是发生了,他们偏航太多,被一颗行星的引力捕捉了,那颗行星还有着要命的环带。大小不一的冰壳石块砸过来,星舰无可避免地受损。他们无可奈何,尽可能地拿上补给,上了更灵活的小型子舰,加速逃离了那颗行星的轨道。


等风暴平息的时候,他们发现,自己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。如果航线明晰,燃料或许还足够他们返航,但这些绝不够支撑他们摸索道路,或者飘在域外等待救援。


那一刻,他们远离地球,孤立无援,除了对方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

桑华话音渐低,邹远等了半天不见下文,忍不住问:“后来呢?他们回来了吗?”


桑华看着天际的星辰,愣了半天才继续讲道:


“后来啊,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天然虫洞。


那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是吉是凶,犹豫着不敢跃迁。后来张佳乐咬了咬牙说:‘大孙,我们这么飘下去,总归也是会弹尽粮绝,索性赌一把,反正也不会更差了。’


于是他们硬着头皮驶入了虫洞,孙哲平在最后一刻分开了他们的机舱,几乎耗尽能量又推了张佳乐一把。等张佳乐明白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回到了域内,离太阳系不远了。”


邹远跟着桑华沉默,他知道,反作用力的作用之下,孙哲平只可能是被推向了更远的未知。


桑华看了好一会星星,然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,说:“好啦,故事结束啦,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吧?”邹远没吱声,半晌才试探性地问道:“您就是张佳乐前辈吗?”


对面的人闻言顿了顿,乐着站起身,呼噜了一把邹远的毛:“你小子啊!”就算默认了邹远的猜测。远处的天泛起了鱼肚白,张佳乐迎着天光向山下走去,没回头,红色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。他潇洒地冲后面的邹远摆手:“走啦,回去补觉!”


邹远三步两步追上去,问:“明晚还有故事吗?”


张佳乐偏头看他,乐道:“也成,给你讲讲sz-0824小行星上的花。”


当晚老地方,邹远同学确实听到了sz-0824的故事。张佳乐被后辈识破,索性放飞自我,换成了第一人称讲:


“sz-0824是我俩私底下起的名字,那颗小行星在正统地图上标记的编码应该是y-12——远域宇宙探测确定的第十二颗行星。我们一边正经编码,把信息发回地球,一边给那些星星起自己的名字,仅限于我们之间使用。于是有了芝芝草星,小板凳星,和花里胡哨霹雳爆炸星等等。


我们在“私奔”到远域宇宙的第二十七天,探测到了sz-0824,并决定登陆检测。那天正好是地球日的8月17日,孙哲平的生日。于是我大言不惭,手一挥宣布:‘大孙你今年的生日礼物就是这颗小行星了!’然后就兴致勃勃地往电子屏里记名字:sun-0817,转念一想,让孙哲平一个人孤零零挂在远域宇宙里好像不大厚道,于是把我的‘张’,和生日的后两位加了进去,合成了个sz-0824。


合成,是我们一贯的小伎俩。包括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名字‘桑华’,孙和张切音是‘桑’,再取一个我俩战舰名字中共有的字“花”,谐音成“华”。哈哈哈是不是很蹩脚?


那时候孙哲平就站在一边,没声地乐,由着我胡闹。然后顺手抄起头盔,摁在我头上:‘走了,登陆检测去。’


那个小行星和地球意外的相似,我们在星舰上甚至扫描到了液态水。但又很荒芜,大气中氧气含量极低,没有明显的生命存在。我登陆之后,蹲在那里扒拉土,打算取样带回去进一步检查成分。突然听到大孙在背后喊我,我回头看见他穿着很笨重的航天服向我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捧灰。再细一看,那灰里有一株小苗,开了很小很小的花,蓝蓝的,点亮了sz-0824上惊人的生命之光。


孙哲平声音里带着笑意,说今天虽然他是寿星,但既然我送了他一颗星星,他不介意给我一朵花作回礼,顺便借机要求我答应他个条件。


他跟我说等回家了再告诉我条件是什么,然后就一直拖到了现在。


我不曾忘记,在sz-0824上见到生命那一刻的震撼,也不曾忘记他没说完的话,即使他现在已经远在天涯边。喏,你看,虽然小行星不能发光,但那颗属于我们的星星,就在那边。”


张佳乐指向他看了十一年的天边,看着细碎的星光说:“我打小就爱盯着星空看啊看啊,没完没了地盯着。长大后当了几年星舰驾驶员,终于可以置身在瑰丽的星海中,没想到没过几年,又只能远远看着了啊。”


邹远咬牙,想起来那个说什么也批不下来的复航申请,感同身受:“只这么看着,实在是太难受了。”


张佳乐回头看了看邹远,突然笑了一下,眼睛里映着星星,亮得灼热。他拽起邹远,语气中难掩兴奋:“走,我带你看个东西!”


邹远跟着他钻进山林里,七拐八拐拂叶穿花,走到了林间一片不大的空地上。


然后邹远震惊了。


在这个遗世独立,坚决拒绝现代化的疗愈院后山,停泊着一架保养相当不错的小型星舰。


张佳乐骄傲地走过去拍一拍他的宝贝:“这可是我的老伙计了,我回来之后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它‘偷渡’过来,又陆陆续续修了这许多年。现在你看到的,就是大名鼎鼎的‘百花缭乱号’的修修补补版——‘浅花迷人号’。”


“你都不知道,在这个视科技为洪水猛兽的疗愈院里,想搞到修星舰的元件有多麻烦,简直堪比黑市交易。”


“怎么样邹远,要不要当我的副手?”


很显然,邹远不可能拒绝这样的邀请。两个人偷偷修缮的效率高了很多,没过多久,星舰的最后一点瑕疵也被修补完善,他们甚至修好了失灵十一年的通信装置,万事俱备,只等出航了。


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张佳乐和邹远若无其事地溜达出门,若无其事地上山,然后迅速登上星舰,舱门一关,启动了满载的能源系统。一声巨大的轰鸣扰乱了山里的宁静,气浪掀起,撞歪了周围好大一圈的林木。“浅花迷人号”,启航——


激动归激动,张佳乐也没傻到开着个小船就去茫茫宇宙中找孙哲平,最多不过带着邹远在近太阳系绕几圈而已。在他们的旅途当中,张佳乐透过透明的舱壁,看向遥远而黑暗的虚空中,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人。


恨极在天涯,恨极在天涯。


他想起自己盯着天边看的一夜又一夜,数着星星想,也许那一颗就在他待过的星系里。想起自己带回来那株小花难侍候的很,非要复制出了一样配比的土壤才肯长出花苞,于是又盼那人哪天回来,带回什么好长又适应地球的花。


他怎么可能甘心只在地面上等,怎么可能不盼着去域外找寻自己的故人?


当他们航行至“浅花迷人号”所能到达的最远点的时候,张佳乐打开了准备已久的通信装备。


如鲸鸣起,涟漪散。黑暗之中,特殊的信号承载着他的讯息,一圈圈向远处荡去。这些电磁波也许会被无尽的宇宙消耗殆尽,也许会幸运地穿越某个虫洞,被域外的某处捕获。


张佳乐和邹远按照既定计划返航,他们尚不知道,几个月后,被某非官方人士擅自命名为马尾藻星系的一个角落里,一架小小的飞船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信号,从而确定了返航的方向。


那些信号破译出来是:“繁花血景。”


以及,“孙哲平你大爷的快给我回来!!!”


一年后,又是夏日。


张佳乐照旧点了一遍星星的个数,并没有数清比前一天多了还是少了。他揉揉眼睛站起来,晨光微熹,星星在渐渐隐没。他正要下山回去补觉,突然看见远处山峦之上,一道流星拖着尾巴滑过。


他心怦的一跳,又不敢多想,站在那呆呆地看。直到耳边一直挂着的,那个专属于他们的通话装置“滋啦”一响,失了真的熟悉声音传出来,疲惫但带着笑意:


“张佳乐,想我了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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