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双花-POKER-15H】眠龙勿扰

*黑桃J:事故,梅花8:敌人

*西幻paro,猎魔人x吟游诗人

*部分设定借鉴自《巫师》系列游戏

*有个番外甜饼在合集里




孙哲平站在夕阳的余晖里,抬头看着略显破旧的招牌。木板上油漆有些斑驳了,只依稀还能看出,那曾经是一头耀武扬威的野猪。


“蓝猪客栈。”


他在心里默念着又确认了一遍,拉低兜帽,推门走了进去。


这是个大陆北边,依山傍湖而建的小镇,居民大多捕鱼或种大麦为生。偶尔会有北上的行脚商人或冒险者在这落脚,给客栈带来少得可怜的客源,所以比起客栈,这倒更像是个酒馆。老板是个矮而敦实的中年男人,酿得一手好酒,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。这个湖面刚开始封冻的时节里,渔人正闲,乐得来这边点一杯精酿的啤酒,添油加醋地说上一些奇闻异事。各路流言汇聚于此,正是别有用心者的好去处。


孙哲平进去挑个角落坐下,端了杯啤酒慢慢地喝。店里空气不算太好,昏黄的灯火被烟叶燃烧的雾气笼罩着。男人们吵吵嚷嚷闹作一团,柜台那边不时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。人群中间是个陌生面孔,有一头惹眼的红发,正抱着怀竖琴弹一段唱一段。歌词是千篇一律的骑士和美人,孙哲平没有细听,他对吟游诗人的陈词滥调向来不怎么感兴趣。


大概是被要求来一段大家没听过的,吟游诗人在喧闹声中外头凝神想了想,轻轻拨动了琴弦,


“采集过妖精翅尖的粉尘,


捕捉过塞壬发梢的月华,


那伟大的炼金术师啊,


向着恶龙的毒牙进发……”


喧闹的酒馆随着琴音静下来,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沉浸在了歌者缓缓的叙事中。


“……穿越黑暗的森林,


乌鸦正高喊着‘回去!回去!’,


炼金术师用旷野上鲜红的浆果,


换得了乌鸦的尾羽。


路过山中的庄园,


公爵欣然同他交易,


给予他狄奥尼索斯的馈赠,


‘美酒和洋甘菊一换一。’”


乐声宛如温柔的漩涡,让人心甘情愿地潜入其中。孙哲平思维略一停滞,歌词就淌过了两三段,他本能地感觉异常,短暂性眩晕了一阵,摆脱乐声的魔力回过神来,再看酒馆中的众人,无一不是深深沉迷。


音乐还在继续。


“……他终于来到龙之谷前,


崖壁上刻着‘眠龙勿扰’,


炼金术师耸了耸肩,


他燃烧掉漆黑的尾羽,


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。


‘龙啊,你将永久地安眠。’”


吟游诗人一扫琴弦,收住了歌声,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,说:“后面的词还没写完,明晚再说,明晚一定唱到结尾。”


酒客们这才如梦初醒,用几乎冲破小酒馆房顶的气势疯狂叫好,嚷嚷着让他再来一段。喧闹中间的人只是歪头笑着,拒绝了继续下去的请求,从柜台上接过自己点的食物,三钻两钻没入了人群。


这个诗人不对劲。孙哲平端起啤酒喝了一口。但世界上可疑的人和事很多,可疑不代表一定要被探究到底。吟游诗人和他接到的委托无关,孙哲平并不想节外生枝。正在思索间,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。孙哲平回头,迎上了一张灿烂的笑脸。来人声音清脆,带着独特的腔调,“嘿,朋友,介不介意拼个桌?”


是那个吟游诗人。


孙哲平点点头示意来人坐下,端详着他没有先开口。这个人眉眼澄澈,不说话的时候有种忧郁和天真并存的气质,没沾染一丝吟游诗人身上常见的油腔滑调。孙哲平对他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。


对面的人一口气往嘴里塞了过多的食物,这时正在努力地咀嚼,好半天才用力咽下去,笑着开口道:“你好,我叫张佳乐。”


孙哲平放下酒杯,同他伸出的手轻轻一握,也并不多话:“孙哲平。”


张佳乐明显怔了一下,半秒后回神眨了眨眼,对孙哲平展开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。他把自己的盘子推到孙哲平的面前,热情推荐道:“大家都偏爱他家的酒,其实老板娘亲手烤的莓果派才是一绝,各种配料的比例堪称完美。我是拿三天驻唱才换到的这一份,你快尝尝。”


孙哲平低头看过去,金黄的派皮烤得边缘微微发焦,裹着本地特产的莓果酱,看得见里面大块的果肉。派还是热的,黄油和糖的甜香里裹着浓郁的果酸味扑鼻而来,确实让人食指大动。


他尝了两口,由衷地赞叹道:“的确比啤酒更值得当招牌。”引得对面的张佳乐眉飞色舞,大有觅得知音的欣慰,于是更加得意地给孙哲平讲他走南闯北积攒下来的美食图鉴,从南方集镇上的炖牛小排,一路细数到北边林间的松香烤鱼。


孙哲平快被他说饿了,心里还记挂着正事,只好打手势示意他暂停,“再不吃派快凉啦!”


美食家兼吟游诗人如醍醐灌顶,猛地打住,低头又是毫无形象地一阵狂塞。再抬头的瞬间,他余光瞥见了孙哲平手腕上的纹身符号——一个隐隐约约的“W”。他眼睛又是一亮,清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:“你是……猎魔人吗?”


眼力不错,孙哲平在心里暗赞,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,算是承认,忽略掉对面支支吾吾想要发出的取材请求,他指指盘子里残余的莓果汁水,问:“那你呢?被薅秃尾巴毛的乌鸦吗?”


看对面人忍俊不禁,他没等他回答就又道:“乌鸦声音太难听了,倒不如说你是塞壬?”


意有所指。


张佳乐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,爽朗一笑,大大方方抱起放在一边的琴给孙哲平看,解释道:“我的乐声少数时候确实可以让人沉迷,不过那可不是我的功劳。我的这把老伙计,它的弦里捻进了塞壬的长发。”


滴水不漏的回答。孙哲平眯了眯眼,将信将疑。但是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,


“两周前我接到委托,让我来调查这个北方边陲小镇的失踪案。失踪者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七个,大多数是因为战乱北上的难民,无亲无故。


我的委托人告诉我这可能与传说中的眠龙之地有关,这恰好在你刚刚的歌词里出现过。我很需要你的广博见闻,你想必也愿意抓住取材的机会。


所以怎么样,张佳乐,要不要和我来个组合?”


酒红的头发,引人沉迷的声音,语焉不详的歌词和混入人群的能力。张佳乐身上有太多的疑点,孙哲平的直觉又告诉他,这个人会和背后的事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所以与其让他成为一个变数,不如从开始就带在身边。不到万不得已,孙哲平决不想和这样神秘的人站在对立面上。


张佳乐倒是表现出来单纯的欣喜和激动,兴奋地询问他接下来的计划。


“据刚刚那群酒鬼所说,上一个失踪的人是一个古怪的老头,平时住在镇东的森林里,孤僻的很,一周只来镇上一次,采买必需品。几十年来从未有变,但这已经是他第三周没有来了。”


“明天早上陪我出发,去林子里找找线索吧,我不相信一条睡了几百年的龙会干这么无聊的事,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搞鬼。”


孙哲平交代完事宜,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,大概是去准备进森林要用的物资。而张佳乐笑着应完,倒是没着急,慢吞吞地喝完了自己的酒。他心不在焉地琢磨着今天的事,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牌。


黑桃J。


“事故。”


有点意思,他轻轻地笑了。


从小镇往东走,大约十多里处就是安格罗斯山脉高大的主峰,大片原始的针叶林从雪线下方一直蔓延到镇边。失踪老人的小屋在山麓的林间,有小路与镇子相连,并不难找,但平时除了零星的猎户路过,没有人会来打扰孤僻老人的清净。


孙哲平和张佳乐第二天都轻装简行,顺着小路向树林深处走去。他们出发得早,倒也不必着急,张佳乐晃晃悠悠全当是出来玩的。


昨夜里下过雪,在墨绿的冷杉上盖了厚厚的一层,被碰到了就会扑簌簌地落下雪团来,在地上砸出小坑。两个人走在林间格外寂静,只有踏雪声还在轻响,张佳乐深吸一口夹杂着松香的清冽空气,早起还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起来。


他转过头去看孙哲平,随便找了个话题,“是什么人委托你来这里调查的?”


孙哲平皱了眉,说:“他没露过面,几次交涉都是让路边玩耍的小孩跑腿送信。笔迹细长,歪歪扭扭的,应该是刻意掩饰过的结果。”


张佳乐惊诧道:“这样来路不明的委托你也接?”


孙哲平耸耸肩,说:“委托人不愿意暴露信息很正常,我拿钱办事而已,何况封印一条作恶的龙也是功劳一件。”


张佳乐顺手从旁边冷杉的枝头捞起一团雪,捏实了在左右手间抛来抛去,小声嘀嘀咕咕:“居然是封印?我还以为猎魔人都是喊打喊杀,非要屠了龙的莽夫呢……”


孙哲平无语,咳嗽了两声示意他自己能听见,“你当我是什么?你歌里唱的那个炼金术师吗?”他顿了顿,继续解释道:“委托人最后一封信送到时,附上了封印符文,让我加铸在了银剑上。这样看来,他至少对相关的魔法领域有接触。”


猎魔人通常会随身带两把剑,一把银铸,用于对战恶灵和诅咒生物;另一把铁铸,用来弥补银剑强度不足的问题。孙哲平惯用的铁剑与一般人仍不同,是名为“葬花”的宽刃重剑,平时背在背后,有各色符文加持的银剑则被配于腰间。


张佳乐闷头思索,但从委托人这条线索想起几乎毫无头绪,他选择转移话题,“我唱的炼金术师,其实确有其人。”


孙哲平挑眉,提起了兴趣,“哦?”


“我前些年和一个皇家秘术研究院的小学徒有过交情,用烤兔肉和他换来的陈年旧事,他也是整理卷宗时无意中发现的。


大约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,当时的新锐天才炼金术师被发现用无辜百姓做实验,研究院对这种行为不能容忍,把野心勃勃的少年从院里除了名。少年立下毒誓,要超过研究院的首席,达到炼金术的至高境界。他计划里的第一步,就是染指前所未有的炼金素材——龙牙。


研究院在驱逐他之后,暗中派人跟踪,以防他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情。但跟踪者返回后的报告语焉不详,只记载少年入谷后再没有出来,自此这件事不了了之。”


张佳乐一口气说完,把手里快化完的雪球丢了出去,砸进地上的积雪里,“当然,原本故事非常干瘪,之所以那么扣人心弦,全靠我——优秀的吟游诗人——进行艺术加工。”


他拖长了调子,尾音软软地上挑,音节连缀在一起有点像南方人的软糯口音,又不尽相同。孙哲平从第一次见面就想问了,“听你口音特殊,不南不北的,怎么会来到这?”


张佳乐笑着解释道;“我是个吟游诗人啊,主要工作就是到处闲逛,走到哪唱到哪。这里偏远,安静,很适合奔忙了一整年后,在冬季来这住上几天,我基本上两三年就会回来一次,当做度假。”


说话之间,太阳已经偏南。冬天的太阳只能提供微薄的暖意,连光都是灰蒙蒙的。张佳乐搓着手跟孙哲平赶路,再走一段,小路尽头的木屋已经隐约可见。


小屋门窗紧闭,挂着泛了黄的,厚厚的窗帘,窗框已经落了一层灰,显然是很久没人打理了。孙哲平上前敲门,不出意料地并没有回应。他把张佳乐挡在身后,轻轻推开了门。


细微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,满室的书籍和羊皮纸被微风轻轻掀动,桌上还摊着羽毛笔和半干的墨水瓶,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沙漏,金色的沙正在缓缓流淌,已经快要见底。这里几乎无处落脚,只能在书卷的夹缝里寻找可站的地方。张佳乐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,小心翼翼地跟着孙哲平进去,他翻动了两下泛黄的手稿,上面潦草的验算字迹晦涩难懂,还等候着屋主人回来进一步推演。


屋内寂静无声,窗外的松涛声隐约可闻,远处有一只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。有一位学者曾在这里,把物质需求降到最低,耐住无边的寂寞,或推演星辰的运行轨迹,或探索古老的传说和物质的无尽奥秘。只有沙漏里缓缓落下的流沙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摩擦声陪伴他。


张佳乐肃然起敬。


另一边,孙哲平招手叫张佳乐过去看。那是老人留下的研究日记,粗略记载了取得的进展和下一步的计划。摊开的那一页上,记着他失踪前最后的信息。


“……安格罗斯主峰西侧有不正常暴雪现象,推测与月亮和天棓星运行轨迹重合相关,有待考证。


……躲避暴风雪时,在山洞里发现了全新种类的矿石,疑似《晚钟》残卷所记载的龙息石。随身没有携带采矿工具,风雪平息后会返回进一步探察。


又:树上掉下来的松果打人很疼。


……


太阳年第九十六周期,星耀月二十二天。


带上三天的补给和必要工具再次上山,希望我有个好运气。”


日记至此戛然而止,很显然没有等到学者归来在上面写下探索结果。日记不厚,应该只是最近新写的一本,内容大部分严肃,不过边边角角常有更为潦草的短句,用于吐槽研究生活中遇见的小事。


孙哲平从头至尾翻了一遍,转头看见张佳乐神色凝重,皱着眉说:


“星耀月二十二日,这是三十九天前,所以现在不只是老人失踪的第三周。他只带了三天的补给,事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糟糕。”


“星耀月?”孙哲平挑眉。


张佳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常用的历法,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:“以前略微了解过这种学者们喜欢的历法,会换算而已。”


孙哲平也不深究,敲敲本子,问:“追吗?”


张佳乐咬咬牙,“追!”


屋后就是蜿蜒而上的小径,研究日记里有标注了位置的地图,山洞的位置并不算难找。他们上山的时候天就阴沉着,等到半山腰,细碎的雪花已经飘了下来。


张佳乐裹紧斗篷爬山,越往山上走路越陡峭,厚厚的积雪下是尖锐的石块,不谨慎而行很容易受伤。他专注于脚下,一个没注意转上了前面人的背。张佳乐揉揉冻红的鼻尖,抬起头来。孙哲平正站在一个山洞前,手已经摁在了葬花剑柄上,


“到了。”


山洞不小,刚进入时极为空旷,没有人活动的迹象,更没有传说中的龙息矿石。深处则陡然狭小起来,开始勉强够两个人并肩而行,再里面,像孙哲平这样肩阔腿长的人已经很难容身了,这样看来,前方很显然是闭拢了的死路一条。


张佳乐仗着身形单薄,自告奋勇点燃火把去幽深的洞里探察了一番,无功而返。他出来的时候眉头紧锁,叹了口气。洞里全无踪迹可循,他们完全不知道老人是在上山时,还是那之后的某个时间节点遭遇不测。甚至,如果地图信息有误,那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位置。


线索至此全部中断。


北方的白昼是短促的,此时暮色四合,冷风吹刮着,松枝沙沙作响。孙哲平面色凝重,他不愿意在如此疑点重重的山里过夜,但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雪下山显然不是明智之举。他转了转手腕,顺手把张佳乐的兜帽给他扣好,


“走吧,去找找有没有干一点的树枝生火,今晚要在山洞里过夜了。”


营火燃起来的时候,黑暗和寒意都被明亮温暖的火焰驱散了。张佳乐折了雪松枝,拿来煮水驱寒。他们在火边简单吃了些干粮,这时候正捧着杯子小口啜饮,火中的木柴噼里啪啦,格外让人放松。


孙哲平斜倚着山洞壁,拿了根树枝胡乱在地上涂涂画画。这里无疑就是地图上标注出的山洞,就算老学者在来之前就出了事,也只能解释这里近期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问题。为什么山洞中连矿石的影子都没有?连矮人也做不到不留任何痕迹把矿石开采得一干二净,那么日记里的线索可信吗?又有谁会刻意把他引到这里?


无论是藏头露尾的委托人,深山中失踪的学者,还是若有若无指向“龙”的种种线索,都说明整个事件比他想象的更为扑朔迷离,而这其中,身边这个疑点重重的神秘吟游诗人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
孙哲平看向张佳乐,对面的人盘腿蜷在火堆前,手撑着头一点一点的,快要瞌睡过去。如果别有用心,大概没有人可以这么不设防备。孙哲平压下心里的疑虑,伸手拍拍他,“困了就安心睡吧,我守第一轮夜。”


被拍的人猛然惊醒,揉揉眼睛反而坐正了,盯着跃动的火焰发呆,半晌才抬起头来,“被你惊了一下,现在反而又不困了。”说罢仰倒在地上,枕着胳膊,一条腿支着晃来晃去。他慢悠悠地继续开口:“我看你也没有要睡的意思,不如聊聊天?”


孙哲平哑然失笑,“聊什么?”


张佳乐盯着山洞顶,依旧拖着他特有的腔调:“不知道啊,随便说嘛,童年,冒险经历之类的啊。”


停顿了一下,没等到孙哲平的回话,他倒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我的童年,回忆起来还挺惨的。记事起好像就一个人在陌生的村子里游荡,又因为奇怪的发色被村民视为不祥。”说到这,他顺了顺自己酒红的小辫子,“大人也就罢了,最多是绕着我走。村里的小孩子却时常拉帮结伙,用石头丢我,胆子大一点的还会来踹我几下。


有一次我被一块大石头打伤了额角,蹲在地上头晕目眩,他们围上来对我拳打脚踢,大概还在骂着‘妖怪‘一类的词。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。”


他笑了笑,继续回忆道:“没想到一个过路的人把那群小孩子赶跑了,给我包扎了伤口,又带我吃了好吃的。我只顾得上狼吞虎咽,没能记清楚那个人的样子,只记得他手腕上的纹身,”张佳乐转过头来,用手在空气中划了个“W”,眼睛里带着笑意,亮晶晶的,“就和你的那个一样,我后来才打听到那是猎魔人的印记。”


孙哲平沉默不语,听着张佳乐做总结:“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温暖和安全,可惜以后就再没有见过他了。”


他不知道是哪个同行出手相救,顺路解救一个红头发的小孩实在不算什么大事。他自己就有类似的经历,不过是在两百来年前的事了,小孩是个凡人,寿命绝对没有那么长,不可能是面前的张佳乐。但人类的傲慢几百年不变,他们执着地认为,一切不同于他们的事物,都是低等的,应该被排斥,可以被凌辱的。


张佳乐提起这些倒是未见心情低落,晃两下腿又把话题扯开,“不过后来我的运气就好多啦,在世界的边边角角跑来跑去,认识了很多朋友,还和各种有魔力的小物件格外有缘。”


孙哲平被他带着笑起来,“比如那把塞壬的琴?”


“对啊,还有这个。”张佳乐兴奋地坐起来,蹭到孙哲平身边,从兜里掏出一副纸牌给他看,“这是可以用来占卜未来的!怎么样,要不要试一试?”


他乐得配合,从笑眯眯的人手里抽出一张给他看,却见张佳乐一秒变了颜色,“梅花8。”


“敌人。”


火堆发出“啪”地一声,火焰摇晃了两下。孙哲平背后发凉,屏息警觉起来。数过十秒后,无事发生,他开口问道:“你这占卜准吗?”


张佳乐也从凝固的状态缓和下来,有点尴尬地挠挠头,“一半一半吧,时准时不准的,能不能应验我也说不好。”他停了一会,见确实没有变故,才又笑了笑,“这次好像不准啊……”


话音未落,地动了。


整个山洞都在摇晃,大块的石头从头顶砸下,孙哲平拽起张佳乐,勉强护住两人就向外冲去。走到外面才发现,与山洞坍塌几乎同一时间,风雪骤然变大了。暴风雪肆虐,能见度被降到了最低,四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,不知何处就可能藏着“敌人”,危机四伏。


抽张纸牌搞出这么大的阵仗,真有你的啊张佳乐。


孙哲平握紧了张佳乐的手,把人带进自己怀里抱住,另一只手抽出了银剑,钉在地上的积雪里,剑上加铸的传送符文在雪地上蔓延开,顷刻间生效,把两人带回了孙哲平事先留在山脚木屋中的标记处。


一次性的符文用过即毁,木屋中的标记缓缓消退。和两人一起被传送的风雪灌进小屋,把一屋子的书页吹得飞散。孙哲平惊魂稍定,放开被他抱得死紧的张佳乐,抽出重剑在屋内巡视了一圈,确认没有别的东西混进传送阵,转身又把门窗都堵好,这才回来看还呆呆站立着的张佳乐。


“没事了,我们暂时安全。”


张佳乐没回话,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,皱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,忽然又仿佛恍然大悟,给孙哲平展示了手里的物件——一小片木头。


“就在暴风雪中,有人趁乱在我手里塞了这个。这种木头纹理特殊,又只生长在南方,我在附近只见过一次,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蓝猪客栈的地下酒窖里!”


现在问题摆在他们面前,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着给他们线索,但彼暗我明,对方是敌是友尚不明晰,在酒窖里等他们的可能是事情的真相,也有可能像坍塌的山洞一样要了他们的命。


去,还是不去,这是一个问题。


张佳乐笑了,向孙哲平伸出拳头,“其实追过去必然有危险,你要和我一起走吗?”


孙哲平把葬花背在背后,抬手与他碰拳,


“当然。”


就算是龙潭虎穴,也要并肩去闯一闯。


第二日,又是夜晚。


兜兜转转,到最后竟然回到了这个他们最初相识的小酒馆。孙哲平无暇感叹命运的玄机暗藏,他正忙着跟在张佳乐身后,鬼鬼祟祟地往酒馆后院溜。张佳乐刚刚使出浑身解数把老板灌了个烂醉,顺走他身上的一大把钥匙,这时候趴在酒窖入口一把一把地试,急得直想骂骂咧咧。


“开了!快来!”


负责望风的孙哲平紧随张佳乐身后,摸着黑往楼梯下面走去。


越向下走越黑,地面之上就是酒馆,酒鬼们的喧闹声隔着岩石传下来,隐隐约约听不真切。下面有些渗水,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敲在他们心上。孙哲平绷紧了神经,帮张佳乐擦着火柴,点亮了蜡烛。烛火晃动两下稳定下来,在浓稠的黑暗中烫出一个洞。


两边就是比人还要高的巨大酒桶,孙哲平凑近了去和手里的木块比对,果然是一致的特殊纹理。张佳乐凑在他耳边,用气音轻轻问:“怎么样?你觉得这鬼地方会有什么蹊跷?”


孙哲平耳尖发痒,不自觉地和张佳乐拉开了一点距离,一样小声回复道:“地窖不大,如果不是哪个酒桶中空,里面藏了人,那么大概率还是有暗门,通向别的地方。”


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索身边的木桶,“木片有削过的痕迹,既然背后的人一直在给我们提示,我猜这里某个酒桶一定缺了一小片,而那个桶——”


“有问题!”张佳乐接上他的话,因为兴奋而音量大了起来,他转身和孙哲平兵分两路,开始逐个摸索排查。


才检查到第三个,他身后的孙哲平突然一步跨到他身边,吹熄了蜡烛,食指抵住他的唇示意他不要出声,迅速地揽着他躲进了酒桶之间的狭小空隙里。


“嘘——,有人要进来了。”


拖泥带水的脚步声从上面下来,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嘟嘟囔囔:“那老家伙又忘了锁酒窖,仗着老板娘又在生病管不了他,不管不顾地喝个烂醉,到时候被发现了又要甩锅给我们……”


脚步声越来越近,来人是值班的酒保,擎着烛台在地窖里巡视了一圈。


阴影里的两个人屏气敛声,心跳得飞快。桶与桶之间的空隙挤下两个大男人未免有些勉强,孙哲平和张佳乐被迫挨在一起,鼻尖几乎相触。呼吸纠缠之间,孙哲平脑子有些宕机。张佳乐刚灌下去过几杯葡萄酒,醉人的果味萦绕在两人身边。


酸甜的,孙哲平不合时宜地想到。


外边的酒保没有发现角落里藏着的人,踢踢踏踏地又走了,光源消失,酒窖重归于黑暗。孙哲平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离,才放松了绷紧的弦,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靠得有多近。对面的张佳乐尴尬地清清嗓子,闪身从缝隙间蹦出来,还在旁边的桶上磕了一下。他点亮蜡烛,火光映衬下脸好像有些发红,“继续吗?”


孙哲平眯了眯眼,轻轻扣了叩面前的木桶。


“咚。”


里面是空的。


他向张佳乐挑了挑眉,“多谢你磕这一下。东方的人们把这叫做,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


张佳乐臊得脸更红,又不知从哪里反驳起,只好放下蜡烛去帮孙哲平推开可移动的酒桶。它背后一道低矮的小门逐渐展露出来,孙哲平推开没有上锁的门,回头和张佳乐对视了一眼,弯腰率先钻了进去。


门里是个不大的隔间,地上还残留着被破坏了的图案。孙哲平辨认出那是被破坏过的传送阵法,用自己半吊子的魔法知识,可以勉强复原。事态发展至此已经无需多言,葬花剑尖在地上划出刻痕,最后一笔落成,他们一起踏入了阵中。


再一睁眼,他们已经站在了崎岖的山石上。


在他们两侧,陡峭的高山拔地而起,漆黑的崖壁上寸草不生。浓雾悄然弥漫,笼罩了整个山谷,惨白的月光也隐没在了雾中。空气中充斥着硫磺刺鼻的味道,让孙哲平皱紧了眉,他余光扫过崖壁,瞥见上面刻着的一行字迹:



“Draco Dormiens Nunquam Titillandus.”


“眠龙勿扰。”


眠龙之谷终于揭开了它的面纱。


几乎是向前踏入山谷腹地中的一瞬间,遮蔽视野的雾气就消散干净了,反而在他们身后围拢,宛如某种屏障。


不远处,一条不可忽视的龙正在安眠。龙息悠长,漆黑而覆盖着鳞甲的庞大身躯一起一伏,尖利的巨爪蜷缩在身下。它很安静,但没有人会误以为它安全无害。


孙哲平现在只需要走过去,把银剑钉入龙鳞的缝隙间,一切就结束了。他会拿到委托报酬,屠龙者的事迹将会被久久传唱。


去吧,去吧。他听见内心的低语。


他抽出银剑,挽了个利落的剑花,“张佳乐,小心些。失踪的人应该就在附近,我们去找。”


张佳乐没有动,表情有些怪异。他指指孙哲平,又指指沉睡的巨龙,“你的目标不就在那吗?杀掉它,我们直接结束任务,我回去还来得及给你写一首歌。屠龙的异乡猎魔之人,听起来怎么样?”


孙哲平皱眉,“你是脑子不转弯了吗?且不说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还没被揪出来,人家龙在那睡得好好的,我凭什么去主宰它的生死?”


“它是龙,而你是人啊。”


话音未落,孙哲平的剑已经指向了他的咽喉。他毫不收敛眉眼间的狂傲,睥睨着眼前的人,“张佳乐不可能说出这么蠢的话。下次麻烦提升一下演技,冒牌货。”


长剑寒光一点如星,刺破了山谷中的晦暗。


幻镜消散,孙哲平正站在山谷正中央的石台上,脚下荆棘密布,掩盖了石台上繁复的线条纹饰。带刺的藤条缠绕住了他的脚踝,还在顺着小腿缓缓向上,如果不是醒来得及时,他大概会被捆成和旁边那些人一样,五花大绑动弹不得。


孙哲平用葬花三两下斩断了藤条,截下的断藤落在地上,痛苦地扭动两下,枯死过去。孙哲平还没来得及感觉恶心,就听见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吵吵嚷嚷:“劳驾!大孙,帮我也砍两刀!”


孙哲平没忍住笑了,果然,那么拙劣的幻象困不住张佳乐。


张佳乐挣脱了藤蔓后颇有些狼狈,跺着被刺痛的脚只想骂人,转头看见孙哲平又警惕起来,“大孙你正常了没有?哇你不知道,刚刚在那个幻境里,你就跟脑子出问题了一样,拎着剑就要冲过去屠龙……”


孙哲平无语凝噎。


“……彼此彼此”


没有时间再说闲话了,孙哲平提剑要去处理其他人身上的藤蔓,但一个苍老的声音喝止了他:


“快跑!别耽误时间!”


是角落里的一个老人。孙哲平和张佳乐对视一眼,都明白,这位大概就是山麓森林里的学者了。速战速决,他们不顾老人竭力的劝阻,冲过去开始劈砍。但这些藤蔓明显比之前他们身上的更为坚韧,砍断了一根,又有更多根涌过来缠绕上。


老人急得声音发抖:“你们不懂吗?唤醒沉睡的龙需要九个人的灵魂!好好看看你们周围。”


孙哲平猛地停手,转身去数。
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
加上老者,第七个。


浑身血液瞬间凝固,孙哲平呼吸都停滞了。一切真相昭然若揭,为什么有神秘的委托,为什么有线索不断被送到他们手上?


孙哲平和张佳乐,最后的两块拼图。


“啪。”


一张纸牌从张佳乐的衣兜里飞出来,落在地上,惨淡的月光照在上面。


梅花8。敌人。


一个冷艳的女人鼓着掌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“恭喜你们可以醒过来,可惜,太晚了点。”


她高挑而瘦弱,乍一看病恹恹的。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,衬托出苍白的皮肤。她说话时唇舌间气流摩擦,“嘶嘶”的声音让人脊背发凉,难免联想到冷血的爬行动物。


张佳乐脸色阴晴不定,一脸复杂地给孙哲平介绍:“客栈老板娘,就那位莓果派烤得很好吃的老板娘。”


久在病榻以掩人耳目,在自家酒窖里开辟密室,靠酒馆里的闲言碎语锁定无亲无故的人,辗转委托孙哲平来到小镇,悄悄盯上常在酒馆唱歌的张佳乐,再一步步引诱两人至此。


好一盘棋。


女人笑了,“看来你认出来了,小诗人。”


“时间还早,我姑且让你们死个明白。”她神色倨傲,像在玩弄自己的猎物,“唤醒沉睡的龙,需要九个灵魂。三个沐浴在阳光下,代表世间的美好,他们是无辜的孩童,美貌的少女和无畏的勇者;三个蛰伏于黑暗中,代表世间的堕落,他们是贪婪的赌徒,狡诈的骗子和无耻的叛徒。”


“最后三个,学者,猎魔人和吟游诗人。他们游走于光暗之间,体察世间百态,善与恶在于他们一念抉择。”


“我不得不承认,你唱的歌很有意思,小诗人。关于炼金术师的故事讲得相当不错,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故事是真的呢?”她咯咯地笑起来,“我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啊。而你们,将会成为我探求至高智慧路上的,一些必要的小牺牲。”


张佳乐想要说些什么,但被女人用手势打断了,她不耐烦地说:“你不会又要说那些陈词滥调,指责我失去道德底线吧。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多,但至高的真理和至深的奥秘只有一个。孰轻孰重,还需要比较吗?”


一旁的老人叹了口气,摇头评价道:“傲慢。”


炼金术师冷哼一声,不屑一顾,挥挥手控制着藤蔓缓缓蠕动起来,“时间差不多快到了,少废话,我建议你们乖乖被绑住,沉回幻境里,快乐一点地死去。”


几股碗一样粗细的藤蔓骤然暴起,向孙哲平和张佳乐攻击过来。孙哲平拽过张佳乐护在自己身后,提起葬花挥砍。但植物不会痛,就算被斩断了也可以拖着断口继续缠斗。孙哲平只能抵挡,又惦记着身后的张佳乐,一时间左支右绌,几乎快要招架不住。


火光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。


铺天盖地的烟火点燃了进攻的藤蔓,它们在火中痛苦地扭曲着。紧接着又是更多的火光和烟雾,在所有人错愕之间,张佳乐抽出孙哲平身上的银剑,从祭坛上一跃而下,冲到峡谷的深处的龙旁边。他把剑立在胸前,喃喃吟唱,银色的秘文从剑上流淌而下,围绕着龙身蔓延开,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圈。


硝烟散尽,符咒已然生效,


柔和的银光象征着守护和安稳,张佳乐敢保证,至少几十年以内,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这条睡得正香的龙了。


“睡得安稳些吧,小龙。”他微笑着说。


然后他转身对那边震惊的炼金术师一笑,“很抱歉,我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吟游诗人。”他行了个花里胡哨的礼,“皇家秘术研究院首席魔法师,百花缭乱。”


“目前不是很愿意为您效劳。”


他招手指挥孙哲平:“大孙,快,我们把她绑起来,要活的,我要带回研究院交差!”


炼金术师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,阴恻恻地笑了,声音越发低哑:“你们不会以为,我的目标就是山谷里的这个小孩儿吧。”


她隐入了黑暗之中,声音从阴影里飘窜不定,不知从何处而来。孙哲平和张佳乐背靠着背,戒备地盯着暗影中隐藏的魔鬼。


“再给你们讲一点龙的故事好了。真正的龙可不是愚民们所说的卵生,而是上一代的龙死后,以骸骨为温床,孕育出小龙。这个过程很漫长,漫长极了。直到那骸骨啊……”


阴冷的笑声响彻山谷,


“那骸骨已经化作了山系。”


“如果你们有鸟儿的翅膀,从高空再好好看看这片连绵的山吧,你会看见盘踞的龙形……”


声音停息了,蛰伏在阴影中,准备着伺机而动。峡谷里原本睡着的龙不知何时消失了,那不过是一个幻影。七十年前,一个炼金术师来到这里,为了得到毒牙杀死了胚胎状态的小龙。但她不满足于此,于是开始布一场局,她要让一条骸骨巨龙完全臣服于她。


早在今晚的最开始,她就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心,用一个小法术点燃了自己的一缕头发。


鲜红的血珠,一滴,两滴,是新鲜的莓果。


乌黑的头发,一缕,两缕,是乌鸦的尾羽。


浓雾渐渐消散了,一轮满月露出来,它马上就要运行到他们的正头顶了。


古老的吟诵声从暗影中响起,就像来自山体内部。低沉而阴森的声音震颤了整个山谷,回声激荡,大地呻吟起来。这个可怕的温床正在苏醒,正在由死回生。


孙哲平回过头,看见张佳乐在笑,唇角微微上扬,他心里咯噔一下,从张佳乐的脸上看出了决绝。


他要干什么?


当低哑的声音渐小,地动山摇石块崩落之时,清越的吟唱声忽然响起来了。


吟游诗人的魔力当然不只是依靠他的琴,海妖一样的声音宛转动人,催人泪下却也蕴藏生机,足以把听到他吟唱声的每一个人轻柔地卷入他的漩涡。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歌声中说话,没有鸟可以在这样的歌声中振翅。连崩塌摧毁的山石都安稳下来,静静地听这一曲凄婉的歌。


等他唱完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山谷里只剩下久久的寂静……


良久,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。


“你疯了——”


炼金术师头发散乱,发了疯一样冲过来,被孙哲平用葬花逼开。“你要害死所有人吗!”张佳乐坦然一笑,说:“不,我只是做了一个平等的交易而已。你学不会的‘平等’二字,才是阻碍你在炼金术上更进一步的原因。”


炼金术师呆在了原地,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,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过长进了。是“平等”吗?还是这小子在胡扯?


她没有机会再细想了。在她身后,一只巨大的赤红色的眼瞳睁开,带着怨毒。她脚下的大地裂开了,将她吞噬而后恢复如初。不远处,被她设下的幻象困住的人呻吟一声,先后苏醒过来。施术的人形神俱灭,术式自然是解开了。浓雾彻底散开,月明星稀,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。


张佳乐伸了个懒腰,给孙哲平解释道:“她那段难听得要死的吟唱唤醒了龙,那已经成为既定事实,我改变不了。所以我在她后面又加了一段,赋予了龙自己的意识,然后告诉了她事情的始末,交给她自己决断,而她选择了给自己的孩子复仇。”


他揽住孙哲平的肩,向苏醒的人们走去,“总之,事情结束了,你先带着大家走,我马上就追上你们。眠龙之地啊,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了。”他对孙哲平眨眨眼,“你懂得,吟游诗人的取材小癖好。”


孙哲平没吱声,点点头应下来,带着一众获救者渐渐走远了。


张佳乐目送他们离开,转身叹了口气。他的面前,大地开裂,露出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

所谓平等交易,炼金术师杀了小龙,以命偿命,大龙从苏醒又恢复到沉睡,也需要他这个施术者用灵魂来换。


算了,反正我也活了够长的时间,拿我的命换骸骨巨龙沉睡,不亏。


张佳乐一跃而下。


就是没能和他看更多的风景,有点可惜。


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,他闭上了眼睛,没有看见在裂缝闭拢之前,一道黑影跟随他跳了下来。


张佳乐不太明白献祭灵魂的具体流程,但他觉得其中不包括掉进冰冷的地下暗湖里。难道是要淹死我吗?他揣度道。那应该会成功,因为我不会游泳。但在他被淹死之前,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架出了水面,带着他游到了岸边。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你们吟游诗人都这么取材的吗?”


好了,张佳乐现在确定这不是献祭的常规流程了。


“你怎么跟着我跳下来了。”


“不然呢?留你一个人在这淹死?”


没有光源,他们在完全的寂静和黑暗中,还维持着孙哲平救他时候的动作,近乎于一个拥抱。张佳乐可以听见孙哲平的心跳声,安稳而有力。地下水很凉,他有点贪恋孙哲平身上的温度,在这种诡异的地方,感觉到了平静和温暖,就和小时候那次被救好像。


孙哲平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,“你这个首席魔法师,有什么用吗?比如活得格外久什么的。”


张佳乐仔细想了想,说:“好像确实是活得挺久的,几百年的样子吧。”


孙哲平笑了,热气打在他耳朵上,惹得张佳乐一缩,“两百来年前,我救过一个小孩,酒红色的头发,还多少有点不聪明。”


张佳乐不知是该惊讶于对面的人和他一样能活,还是感叹命运的奇妙,最后只能瘪瘪嘴,有点不开心地说:“怎么老是被你救……”


孙哲平扣紧了他的手,带着他站起来,“一下吞两个人,这龙大概会消化不良,没准就决定把我们吐出去了。走了,我带你出去。”


幸亏猎魔人的五感极为灵敏,孙哲平只能靠感知空气流通情况,带着张佳乐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里寻路。前途未卜,在剥夺了视觉的情况下,一切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。但是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声一直都在,他们竟然都有了一定会走出去的信念。


偶尔也有接近崩溃的时候,张佳乐察觉到孙哲平在抖,于是他顺着牵着的手摸过去,默不作声地抱住对方。慢慢不抖了,就继续摸索着再向前走。


黑暗里没有时间概念,孙哲平只知道在他们休息过第二轮后,张佳乐突然在岩壁上摸到一个人工刻出的标识。孙哲平摸过去确认,圆圆的身子,弯弯的獠牙,一只神气活现的野猪。


这是他们救命的稻草,无论路的尽头指向哪里都只能跟着走,他们跟着蓝猪客栈的标识,摸到了炼金术师藏在深山中的基地。


几点幽幽的磷火照亮了石室,满架的炼金材料琳琅满目,一个个瓶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物质。放在平时张佳乐走进这种地方大概会寒毛直竖,现在确觉得恍若天堂。他们从这里拿到了补给和光源,再顺着标记一路走去。


当一点稀薄的阳光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中时,张佳乐激动得快要哭出来。他和孙哲平已经筋疲力尽,相互搀扶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路。


他们把错综复杂的黑暗抛在了身后,走出来的时候,正好是一个清晨。天边已经亮起来了,他们正站在山系余脉的小峰顶。俯瞰下去,大片大片的荒原在他们脚下铺开,远处有湖泊映着初生的太阳,波光粼粼。


孙哲平先向山下走去。


“走吗?”


张佳乐看着前面人的背影,眯着眼笑起来。他想起在酒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次握手,指尖相触的刹那,他那时灵时不灵的预言能力突然运转起来,他的眼前闪过了他们的未来。


他们会看见晨曦里的荒原,也会一路北上并肩穿过冰峡;他们会在精灵的宴会上一醉方休,也会潜入深海一起赴一场人鱼的邀约。故事远远没有结束,我们还有漫长的时光彼此相伴。


所以走吧。


且慢慢地,不停步地,向前走去。


End.


评论 ( 2 )
热度 ( 36 )
  1. 共3人收藏了此文字
只展示最近三个月数据

© 齐谐 | Powered by LOFTER